美国举足轻重的革命家－乔治.华盛顿
Richard Brookhiser
整整200年前的上一年12月14日，乔治.华盛顿与世长辞。逝世前两天，他还和往常一样骑马出游，因雨水冰凉，终因感染上喉炎，在芒特弗农(Mount Vernon) 卧床不起，走上了不归路。这篇文章描述了美国最伟大的，也是惟一不可缺少的革命开国元勋的性格。 我的妻子是一名心理分析医生，她敏锐地观察到，乔治.华盛顿对儿童和成年人有感召力，对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则不然。华盛顿既不狂热，也没有情趣，吸引不了少男少女。成熟的人却再次渐渐赞赏他了。正因为如此，有关华盛顿和那棵樱桃树的杜撰出来的故事便盛传不衰了。做父母的喜欢这个故事，他们膝下的儿童也就喜欢了。可青春期的人不这样。但是，独立战争时，许多把华盛顿当成战争领袖尊崇的男人那时只有十几岁，这怎么解释呢？也许十几岁的人当时已经成熟了。
从另一个角度看，今天的美国人，即使年龄早已超过青少年阶段，心态上还是青少年。所以，华盛顿的声誉没有和过去一样那么显赫。因此，我想着重指出我们现代人往往会忘记或不理解的华盛顿的某些品质。我将依次叙述，华盛顿具有领袖魅力(charisma) ，他是一个绅士、一个英雄、一个政治家、一个思想家，而且是一个怀疑论者。
Charisma原指圣人身上的品质，现在则指吸引群众注意力的那种品质。具有魅力的人，你不由得要多看上两眼。今天，我们常常说运动员和娱乐圈里有些人很有魅力，如今美国最有魅力的人很可能要数迈克尔.乔丹(Michael Jordan) 了，至少在他退出篮坛的那一刻是这样。但是，我们要记住，华盛顿一生都拥有这种魅力。
他是那种一走进房间，屋里每个人的注意力都会被他吸引过去的人。独立战争时期大陆军的一名军医注意到，当华盛顿和他的幕僚一起骑马赶路的时候，谁都看得出哪一位是总司令，即使离得很远的陌生人也看得出来。
他的超凡魅力部分来自他魁梧的身躯。他去世时身高6英尺3英寸(1.9米) 。他举止优雅。描绘他时经常用到的字眼是“高贵”、“威严” 。约翰.亚当斯(John Adams) 说过这么一句牢骚话：大陆会议选他当总司令，因为像古代希伯莱人(Hebrews) 一样，他们希望领袖比其他犹太人高出一头¹。阿比盖尔.亚当斯(Abigail Adams) 第一次见到华盛顿后写信给她的丈夫约翰：“你的话已使我对他有了好感，但是我想，他还有一半的优点你没有对我提起过。” 她接着在信中滔滔不绝地赞美华盛顿，这未能使约翰.亚当斯的心情好起来。
华盛顿骑术精湛。托马斯.杰斐逊(Thomas Jefferson) 说，华盛顿是那个时代的最佳骑手。杰斐逊本人是个优秀骑手，也是弗吉尼亚(Virginia) 人，这意味着他不会随便称赞别人的骑术。华盛顿也有运用自己的外表获取戏剧效果的能力。他19岁时第一次观看话剧，每当他有机会，他就去戏院或其他演出场所，包括马戏团。他欣赏莎士比亚(Shakespeare) 的戏剧和约瑟夫.艾迪生(Joseph Addison）的悲剧《卡托》(Cato)。有一次，他花钱请展览驼鹿的人到芒特弗农来给他看驼鹿。观看戏剧有助他如何展示自己。可以说，他一生中一直在扮演乔治.华盛顿这个角色。他是个性格演员，他演的就是他自己。
他在现实生活中不忘表演的最著名例子，是1783年在纽堡(Newburgh) 的那一次。大陆军队的军官们和以往一样拿不到军饷。战争即将结束。兵营里怨气冲天，实际上表述了这么一个意思：手里尚握着剑还遭此对待，和约签署之后待遇将会如何呢？如果想拿到军饷，就必须要挟大陆会议。
华盛顿召集军官开会，但没有明确说他是否出席。会议开始时，他不在场。像似接到了什么信号，到时候他就出现了，他读了一封充满激情的信，呼吁军官们要有责任感，不要让他们自己和国家失望。念完信，他又拿出一封大陆会议发来的信，大意是说，大陆会议虽然行动缓慢，但没有恶意。他把信翻过来转过去，并没有立即就读。然后，他拿出眼镜，说道：“先生们，请你们原谅。我为你们服务，头发花白了，视力也越来越坏了。”
“”
华盛顿没有留下来看表决的结果。他知道该说的已经都说了。他离开以后，军官们一致表决按他的意愿行事。
我们往往忽略了华盛顿的绅士风度，这也许是因为我们之中鲜有绅士。华盛顿不得不学习像个绅士一样，因为他的性格暴躁。我们已经忘记了他的火爆脾气，虽然任何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易怒，少年时就如此。费尔法克斯(Lord Fairfax) 勋爵写信给他的母亲说，华盛顿是个优秀的测量员，并补充说：“但愿我能说，他控制住自己的脾气了。”他担任总统职务以后，有人在开内阁会议时递上来一本指责政府的小册子，其中描写华盛顿被送上了断头台。杰斐逊的文章里写道，华盛顿“怒火冲天，不能自制”，抗辩之词如决堤之水一泻千里。
在众人面前发脾气的那次是在1778年蒙茅思战役(Battle of Monmouth) 最紧张的时刻，华盛顿叱责查尔斯.李 (Charles Lee) 将军。在战争的最后一年，华盛顿竭力整顿军队，要把它训练成一支职业军队，但由于李将军的行为，他似乎要功败垂成了。华盛顿当时的举止看来是气炸了肺。当然，李将军是这么认为的。
他是会火冒三丈的，但每一次他几乎都能把火气压下去。他最初是通过阅读《礼貌行为准则》(The Rules of Civility) 来学习自制的。这本书是16世纪90年代法国耶稣教传教士集体编纂的，供年轻绅士遵循的准则共有110条。《准则》译成几种欧洲语言，其中一本英文本在18世纪40年代传入弗吉尼亚。华盛顿把《准则》抄在笔记本上，如今跟地理课作业和各类法律文件一起保存在国会图书馆里。抄准则是一种书法练习，但更主要的是想在抄的过程中默记下来。
这些是礼议要点，不是本杰明.富兰克林 (Benjamin Franklin)《可怜的理查德年历》(Poor Richard's Almanac) 那种形式的明确的道德戒律。《礼貌行为准则》并没有明确的目的性，只告诉你怎么走路、怎么谈话、怎么穿衣、怎么吃饭。但是，当你想到这些要点时，你就明白那是在锻炼集中注意力。《准则》告诉你，你在世界上不是单独一人，你的周围有许多人，你必须考虑他们的感受，你不能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因此，《准则》不是“自我表达”或“真情表露”的指导。
我最喜欢的是“第13条准则”，前一两句有点奇特，后来则是很严肃的。“别在他人面前打死跳蚤、虱子、虱蝇之类害虫。你如果看见地上有脏物或浓痰，用脚敏捷地踩上去。如果看到同伴衣服上有脏物，悄悄地擦掉它。如果你自己衣服上有脏物，对擦掉它的那个人表示感谢。”"
“”“”悄悄地”是个很关键的词。这意味着你不能当众走向衣服上有浓痰的那个人，并对他说：“噢，你衣服上脏了。让我帮你擦吧。”你不这么做，因为对方会很尴尬，所以要悄悄地擦。另外，如果别人帮你，你也可能会不快或尴尬，但这并不要紧。你自己的感受不是最重要的。你必须感谢帮你擦衣服的人。
这条准则对华盛顿很有用，除了帮助他控制发脾气之外，还有其他作用，因为他认识的人比任何其他开国元勋都要广泛。他认识军官、将军、士兵；法国人、英国人；北方佬、南方种植园主；边疆移民，贵格会教徒。他既要对付敌对的，也要对付友善的印第安人；他要跟黑人奴隶、黑人自由人和黑人士兵部下打交道。他与这些人打交道的能力，是阅读《准则》培养出来的。
我把华盛顿当成英雄时，给我印象最深的是英国军事史学家约翰.基根 (John Keegan) 的一篇演讲辞。基根说，他认为，在北美有四个人懂得战争 (北美的战争不同于欧洲的战争，因为北美更大，使得地理上控制广大地区的战略点更加重要）。基根认为，这四个军事专家是塞缪尔.德.尚普兰(Samuel de Champlain) 、尤利西斯.格兰特(Ulysses Grant) 、本尼迪克特.阿诺德(Benedict Arnold) ²和乔治.华盛顿。幸运的是，华盛顿对战争的理解，比阿诺德高出一筹。
常常有人说，华盛顿打的败仗比打的胜仗多。这话不假。但是，战争不是世界职业棒球锦标赛(World Series) ，你不需要打赢每一仗，也不需要成为活着的常胜将军。你只需要比你面对的将军更高一筹。如果你比他们更有办法，比他们更早看清战略形势，你就会打赢战争，这也正是华盛顿能够做到的。
作为军事将领，华盛顿的另一个优点是对士兵有号召力。为了理解这一点，我们必须读一读士兵的回忆录。19世纪30年代，国会要奖励退伍老兵，条件是他们必须写出在战争中的作为。这个时期回忆录很多，老人们写了战争中他们做了些什么，其中有时写到华盛顿，他有时会在回忆录中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
我读到的最生动的花絮，是一个老人在19世纪30年代的报纸上写的。他在罗得岛(Rhode Island) 团队服役，参加了特伦顿(Trenton) 和普林斯顿(Princeton) 战役。华盛顿打赢了特伦顿战役，但是英国人准备夺回该城，华盛顿预见到英国人的行动。因此，他将大多数军人调离特伦顿，越过溪流，去与主力会合。黄昏时，英国兵来了。大陆军队且战且退。这种仗不好打，因为有自相矛盾的一面。你要撤离战场，但在撤离时还要做出抵抗的样子，所以是心理上很微妙的一次战斗。作者当年只有十几岁，他没有说他惊慌失措，但是你可以感觉到，他快要惊慌失措了。
溪流上只有一座桥，他的团队正匆忙从桥上后撤，这时，他看见华盛顿稳稳地站在桥的那一侧，监督着军队后撤。整个过程中，溪流两侧英军和美军相互炮轰。他过桥的时候，撞了一下华盛顿的军靴和马侧。在50年后，他还记得，马和骑马的人站得一样坚定，那马似乎意识到他不应离队脱逃。作者没有说出来的是，在接触华盛顿大靴子和战马的一霎那间，他也深知这一点，因为华盛顿的出现给了他一种信心：这不是混乱的撤退，战斗没有失去控制。他因此能与团队一起撤出，以便来日再战。
这些不起眼的接触对华盛顿的军队关系重大。只有听从使命召唤身临其境，方可发扬英雄主义。在多数时候，你会失败，但失败时你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露面，直到最后你占了上风。这就是华盛顿作为总司令所能做的和所能给的告诫。
我们不喜欢把华盛顿看成政客，因为我们不喜欢我们的政客，但是，华盛顿知道政治是什么，而且玩的得心应手。华盛顿还是个少年时，他的哥哥劳伦斯(Lawrence) 竞选弗吉尼亚下议院议员，乔治保存了投票的结果，他甚至把投票结果按字母排序。为什么？因为他下次还想用这些数字。这说明他对政治的理解是早熟的。当他自己竞选下议院议员时，出现了在选举日请选民喝酒的事情。虽然这样做是不合法的，但每个候选人都请。华盛顿自己去不了投票站，但他请他的朋友也是他的竞选经理到那儿去。我们读到他们的往来信件。华盛顿在选举日给选民提供的酒共计28加仑³朗姆酒，50加仑朗姆潘趣酒，38加仑葡萄酒，46加仑啤酒，2加仑苹果汁，很可能是含酒精的苹果汁。当时有397名选民，算起来每个选民大约喝了近2夸脱4。华盛顿的朋友惟一报怨是：花钱不够大方。华盛顿竞选胜利了。
华盛顿对选举和担任公职的理解非常现实。他在弗吉尼亚下议院当了16年议员。正因为如此，1783年在纽堡的时候，他知道不应该怀疑大陆会议，因为他与许多军人不同，他在政界呆过。他知道立法机构是怎样运作的，他知道立法机构无法运作的时候，并不是有恶意。办事情需要时间。他对士兵解释的时候，他的话有权威性。
学者和知识分子很难把华盛顿尊为思想家。华盛顿的教育背景难以使我们如愿。华盛顿在给他的助手戴维.汉弗莱斯(David Humphreys) 的信中称，他受的教糷育是“有缺陷的”。汉弗莱斯上过耶鲁大学(Yale University) ，华盛顿从未进过大学。他所受的正规教育只比安德鲁.杰克逊(Andrew Jackson)多，比其他美国总统都少。
为弥补这一缺陷，他成年以后从未停止过读书，特别是读政治学和政治争论的书。他那个时代美国的政治学书籍质量最高，其中有些还属于世界最优秀政治学读物。华盛顿读了所有的出版物。他认识许多作者，有时作者是为他写作的。华盛顿则有能力借他人之脑，用他人之成果。
华盛顿不像另一个知识分子型政客博林布罗克子爵(Viscount Bolingbroke)。后者是18世纪英国政治家，美国政治中的许多词汇出自此君之口。博林布罗克对英国宪法的制约与平衡的分析影响了法国思想家孟德斯鸠(Montesquieu) ，孟德斯鸠又影响了我们的制宪会议(Constitutional Convention) 。博林布罗克还发明了“爱国的国王”的说法，他设想这个国王凌驾于政治和政党之上，能收拾任何残局。
唯一的问题是，博林布罗克从没有认真过。他为人卑鄙。他只想得到某个国王的青睐，使自己仕途平步青云。华盛顿正相反，他从不粗制滥造报刊文章，而是严肃地思考自己所面临的问题。
最后，我要说华盛顿是个怀疑论者，这是美国人很难接受的观点，因为我们不喜欢把自己视为怀疑论者。华盛顿看到了天赋人权说的自相矛盾。他认为人的权利具有永恒的重要性，但他不认为在这些权利的基础上建立政府是件容易的事。他采取了一个奇特的立场，这一点你从他的第一篇告辞词中看得最清楚，即1783年他给各州州长发出的《给各州的公告》(Circular to the States)。他辞去军队总司令的职位，就他而言，他是在告别。他并不知道，他后来会当选为总统。
《公告》有一段落十分精彩，只有三句话，描叙美国独立之初的形势。第一句列举美国得天独厚之处：自然资源丰富、疆土辽阔，等等。第二句也很长，阐述了社会形势的优越：我们得到神的启示，国民循规蹈矩，科学昌明，且继承了前辈哲学家的思想。他再次列举了一个个优势。如果这是一篇会议演讲或独立日演讲，你预料第三句会是高昂的结论，但是他没有那么写。第三句很短，他说，如果人民拥有这么多的优越条件而不能“完全自由和幸福，那就是他们自己的过错。”
“”
这句话犹如一个防止车速过快的路面突起。他是在说，我已为你们尽了力；这一代人将尽自己的力量。其余的要靠你们，要靠美国人，要靠未来，要靠我们了。
1.这指《圣经》旧约全书·撒母耳记上第10章立以色列第一个王--扫罗王的故事。--编注
2.本尼迪克特·阿诺德(1741-1801)，美国独立战争时的将领，后因私通英军逃亡英国。--译注
3.1加仑=4.546升
4.1夸脱=0.946升
经同意转载自全国发行的政治、商业与文化杂志， The American Enterpri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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