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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流杂志 交流档案 0501&02 0503 宗教自由报告

多元化渐成白人

Jillian A. Sim

 

一位女士调查其家族史的历程揭示出一个影响着几乎所有美国人的故事。这是一个美国黑人和白人之间紧密的历史血缘关系的引人入胜的故事,同时揭露人们对肤色的看法的武断。

1997年4月

我朝一条狭窄的小巷望去,两旁高大的房屋俯视着科德角(Cape Cod) 南奥尔良 (South Orleans)的喜乐湾(Pleasant Bay), 一排崭新的暑期度假村的部分房屋建得如此稠密,使我无法看到远处的沙丘和海。然后,我转过身,凝视着田野中狭长的一小片边缘地带,这里被豪宅区占据着。我见到一棵长满树节的苹果树,心里在想,我祖母儿时曾否爬过这棵树。

我祖母埃伦(Ellen)十几岁和二十几岁时,曾多次来过这儿的夏令营度假。它叫匡塞特夏令营(Camp Quanset)。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那些日子里,她曾在普莱森特湾驾船,在舒适的简易房屋中住宿,在宽广辽阔的田野旁歇坐,与她的伙伴们嬉笑、争吵。1922年,她在匡塞特夏令营中表演过露天印第安历史剧,演出地点离我站立的地方不远。我想象着所有的少女都穿着印第安服装,按着夏令营对土著美洲人的理解,心情热切,姿态忸怩,扮演着他们。

我向那个地方望了最后一眼,扭头朝海角中央我的蓝色小屋走去。一进屋,我便找出祖母那本旧的介绍匡塞特夏令营的小册子。

祖母曾多次对我谈起过这个夏令营。这是一个美妙的度假营地,南至弗吉尼亚 (Virginia), 北至加拿大的富裕家庭的小姐们支付昂贵的350美元费用,学习驾船、游泳和骑马—她们自己的马,马也共度两个月的暑期。那本小册子自豪地称:“每年有越来越多的家长们高度评价这里明智的引导和亲切的照顾,以及为他们的女儿们所准备的合适的伙伴和环境。”祖母经常提到在炎热的夏日到普罗温斯敦(Provincetown)出游时姑娘们戴的棉织手套和把脚夹得肿痛的小山羊白皮鞋。她描述过她的那些宽松的灯笼裤营装、即短裤的前身。它们很不舒服。姑娘们必须同时穿上半长袜,并且总在担心把这些洁白的服装弄脏了。

祖母埃伦在1994年6月的一个闷热的日子里去世。她死在纽约市,时年89岁。祖母两岁时与父母迁居纽约,此后便成了一个纽约人。

她生于一个刻板的波士顿人的家庭,成长的地方正好在上西部(Upper West Side)哥伦比亚学院(Columbia College) 的校园外。她上过严格的霍勒斯. 曼学校 (Horace Mann School)。1927年,祖母从瓦萨学院 (Vassar College) 毕业后,随即进入位于新泽西州帕特森(Pater- son, New Jersey)的一个戏剧学校,接着在百老汇连续工作了30多年。她参加了著名的音乐剧《俄克拉何马!》(Oklahoma!) 的首演。她的台风如此洒脱,在1939年世界博览会上演的深受观众喜爱的《铁路检阅》(Railroads on Parade) 一剧中,虽然出现了行驶着的火车头,她依然吸引住观众。她甚至曾试演过《飘》(Gone With the Wind) 中女主角斯卡利特.奥哈拉 (Scarlett Oara) 的角色 (被告知由于腰太粗而未入选)。

在她生命的最后17年间,祖母埃伦住在紧靠着她曾经工作过和热爱的剧院区的一个市区旅馆中,像许多年老的演员必定会做的那样,过着简朴的生活。

每隔几周,她和我就在她的房间中坐上几个小时,聊起从戏剧、音乐、书籍到服装式样、语言和最喜爱的甜食等话题 (她最喜爱的甜食叫“小妖精”,由薄荷和巧克力制作,现在已经没有了)。

尽管承受着不断发展着的病痛折磨,祖母却保持着清晰的记忆、灵敏的口才和与生俱来的优雅。她能背诵出她所表演过的每一出戏中的每一句台词。有一次,我坐在那里暗自钦佩:她在她的小屋中站在我面前,演唱了她在1933年的一次表演中唱过的一首歌,全部是按照当时的舞台指示来表演的。

我常喜欢问及她家人的情况。他们都是谁?到波士顿之前, 最初来何方?“弗吉尼亚”,一直是对此问题简短而生硬的回答。

祖母告诉我,她母亲出生时叫阿妮塔. 赫明斯(Anita Hemmings) 。女儿上瓦萨学院约20多年前,也曾在瓦萨学院上学,并且是个出色的学生。阿妮塔与一个叫做安德鲁. 洛夫的医生(Dr. Andrew Love)结婚。她是毕业后不久在波士顿公共图书馆工作时认识他的。曾祖母能讲7种语言,但结婚时却不知道如何做饭。她有法国人和英国人的血统。

祖母一遍又一遍地对我复述着这些情况,像是死记硬背似的。多年来,我一直在想:“多么质朴,多么没有生气的一个家庭啊。它怎么会有一个像祖母这样活泼而有趣的人呢?"也许她从父亲那里继承了活力。我问起有关洛夫医生的情况。谈到他和他的出身时,也同样言辞闪烁而谨慎,甚至比关于阿妮塔. 赫明斯的情况披露得更少。她只是说,洛夫医生出生在南方,毕业于哈佛医学院(Harvard Medical School), 后来到哥伦比亚内科和外科医师学院 (Columbia's College of Physicians and Surgeons) 继续学习。 他自尊、高贵、严谨。又是一个索然寡味的人。

下面是祖母告诉我的有关她父亲洛夫医生的一个故事。祖母厌恶鸡蛋。她父亲是本世纪早期成为医生的,坚信每天吃鸡蛋是保持身体健康的关键。洛夫医生强迫家人每天早晨都吃鸡蛋。一天早晨,祖母对鸡蛋专制造了反,没吃早饭就走了,空着肚子去上学。

几小时后,埃伦正坐在教室里,看到母亲出现在门前。她拿着一个盘子,上面盖着餐巾。安尼塔眼里含着泪,向女儿的老师解释说,埃伦必须把鸡蛋吃下去。这是她父亲的命令。埃伦尴尬得泪流满面,在教室外面吃下了鸡蛋。

洛夫医生派他心地善良的妻子去执行他的吩咐。这个故事无法使我去喜爱我的这位曾祖父。

而另一个有关洛夫医生的故事则涉及到他对女儿去当演员的激烈反对。他把演员比做娼妓,对我祖母在受过瓦萨学院教育后和经过吃鸡蛋和匡塞特夏令营这样的精心培养后却选择去做演员感到震惊。

在强烈的反对和义愤之后,洛夫医生最终去看了祖母的一次演出—不幸的是,这出剧的名字叫《土耳其浴中的淑女之夜》(Ladies' Night in a Turkish Bath)。洛夫医生从此再也没有看过女儿的演出。这是所能获得的最为隐私的情况。祖母去世时—在浴室中跌倒要了她的命—她把家族的秘密也带走了。尽管我自认为与她相当亲密,但我从不认为自己知道她的身世。而现在,许多问题似乎都将不会再有答案。

祖母去世后不久,她的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把电话打到我居住的布鲁克林(Brooklyn)的公寓。我将称她为艾丽斯(Alice)。她的住所离我祖母的住处有几个街区,常去拜访祖母。艾丽斯替埃伦采购每周的食品,并常替埃伦去图书馆还书和借书。闲暇时,她还从事家谱研究,并且答应为我祖母做调查研究。

我们互相问候之后,艾丽斯突然说:“我为你祖母感到很难过。我真的感到很难过。”

我不知如何回答,咕哝着说:“谁也帮不了忙。她独自居住。这是个意外。”

“可是,我感到自己有责任。我对埃伦的家族做了些家谱研究,但是她本无法接受研究的结果。”

“结果是什么?”

“我答应过不告诉她的家人。”

艾丽斯一直坚持自己应在某种程度上对祖母的死负责。我则一再让她放心:她没有责任—并且敦促她说出她的发现。谈话结束时,艾丽斯平静下来,然后她若有所思地说道:“好吧,如果我告诉你母亲我的发现,我就没有违背对你祖母的承诺。我要告诉你母亲,然后由她来决定是否告诉你。”

我应该提到,我不常见到我父亲,因为我父母在我两岁时就分居了。但是我母亲与她以前的婆婆却保持着非常密切的关系。艾丽斯知道她们是很要好的朋友。

两周后,母亲打电话给我,激动异常。“我发现了那秘密— 你祖母的秘密是什么。”

“是什么?"

"祖母的祖父是个黑人。”

噢。

我为自己对此没有感到怎么吃惊而吃惊。

我丈夫告诉我,几年前我就曾有过这种怀疑。一次拜访过我祖母之后,我对她在被问到有关家族问题时的回避态度感到沮丧,曾脱口问道:难道会有黑人血统。我丈夫笑话我说:“你们家是我所遇到的最白的白人家庭!"但是我不记得那次谈话。

我长着非常纤细的褐红色头发,有一双蓝眼睛。人们可以很容易地在白里透黄的皮肤下看到蓝色的血管。我无知地想到了以大多数白人武断的方式来辨别什么是黑:如果一个人的肤色较黑,那他必定是黑人。我看起来就如同故事《海蒂》(Heidi)中的北欧姑娘海蒂不像黑人。

如果我祖母的祖父是黑人,那他肯定是这个家族中惟一的黑人。难道这就是我祖母多年来在我们无数次的交谈中,每当我问及家族问题时总是变换话题的原因?就因为这一个人?果真如此,我至爱的、有教养的和基督徒的祖母就是一个种族主义者。

在我得知族系中有这位黑人高祖父的几个月后,我与丈夫和儿子移居新墨西哥州(New Mexico), 远离东部的生活。我想成为我家族中的先驱者—一个其历史可以追溯到《五月花号》1(Mayflower)的 家族(至少它的一部分是如此),一个在到达马萨诸塞(Massachu-setts)后又在纽约州北部地区生活了几代人时间的家族。我想写一部小说,并拍一些照。

离开18个月后我返回了东部。我拍了一些照片,却没有完成小说的结尾。我意识到自己要做的是对我的家族开始进行一项认真的研究。

我们移居到距波士顿和调查地点很近的科德角。在新墨西哥州我的书桌旁,我曾从因特网上找到了一个名叫鲈鱼河(Bass River) 的小居民点的一所冬季出租房屋。1996年圣诞节后的第二天,我和丈夫便带着儿子和几只猫到达了那里。

我决定从写信给瓦萨学院入手开始我的研究。事实上,它也不得不成为我的出发点:关于我的祖母和她母亲,我除了知道她们都在那里上过学之外,其他所知甚少。1997年3月3日晚上,我上了因特网,寻找瓦萨学院的主页。找到后,我立即查询校友会组织,得到了《瓦萨季刊》(Vassar Quarterly)主编乔吉特. 韦尔(Geor- gette Weir)的地址。韦尔女士也许明白我怎么能够查到一个瓦萨毕业生的档案。我用电子邮件发出了几行字的询问,并对回复速度之快感到吃惊。第二天,我就接到了下面的这封信:

“亲爱的西姆女士:

“我已从毕业生档案中找到了一些信息,希望能对您的研究有所帮助。根据您曾祖母为校友会填写的个人简历登记表的记录,她的全名叫阿妮塔. 弗洛伦斯. 赫明斯,(Anita Florence Hem- mings) 出生在波士顿, 母亲名为多拉. 洛根 (Dora Logan),父亲是罗伯特. 威廉森. 赫明斯 (Robt. Wil-liamson Hemmings)。她将他们的国籍填写为‘美国’,将其先祖的国籍确定为‘英国’和‘法国’。

“结婚前,阿妮塔在波士顿公共图书馆任外文、1501年前的古版书和以捐赠者艾伦.A.布朗(Allen   A. Brown)命名的音乐收藏的编目员。她填写的宗教归属是新教圣公会。上大学前,她在波士顿女子高中和诺斯菲尔德书院(Northfield Seminary) 学习。瓦萨学院确实声称阿妮塔. 赫明斯是该校第一位非洲裔美国人毕业生,尽管她在校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里,她显然被‘看作’是白人。”

我的曾祖母是瓦萨学院的第一个黑人毕业生。

这可是真正的秘密。这才是我祖母不愿意、不能谈论其家族的原因。祖母的母亲生为黑人,但她抛弃了自己的黑人家族而成了白人。一个不可逆转的决定。一个会影响其家族所有后代的决定。我想到了我的那些情况不明的黑人先祖们,他们看着自己的女儿阿妮塔抛弃他们而作为一个白人妇女去追求更有利的机会和更美好的生活。为了接受教育,她不得不装做是白人;为了接受教育,她不得不抛弃自己的根本精髓。我的曾祖母是瓦萨学院的第一个黑人毕业生,而如果这个家族可以随心所欲,我将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秘密。

不过,现在我已知道了那些情况不明的先祖们的名字。阿妮塔的父亲叫罗伯特.威廉森.赫明斯,她母亲叫多拉. 洛根。所以,罗伯特是艾丽斯已经发现的黑人—我祖母的那位不知姓名的黑人祖父。

我知道了他的名字。

两天后,韦尔女士再次与我联系。她告诉我,她在瓦萨学院的一位同事—一位从事教育学和非洲文学研究的副教授急于想跟我聊聊。我要把电话号码给韦尔女士吗? 我这样做了。几天后,我接到乔伊斯. 比克斯塔夫(Joyce Bickerstaff) 博士打来的电话。“这简直是太神奇了!"她说。“终于找到了阿妮塔的一个后代!"

比克斯塔夫博士继续告诉我说,她已经对阿妮塔. 赫明斯的故事着了迷,对我曾祖母的一生做了8年的研究。她这一兴趣开始于1989年,当时她正在为瓦萨学院筹办一个有关该校黑人学生经历的展览会。她为谁是进入瓦萨学院的第一个非洲裔美国人而进行了一番发掘后,找到了我曾祖母的档案。1897年毕业的这位美丽的年轻女士的照片引起了她的兴趣。而更有趣的事情是,这位年轻女士在瓦萨学院的几乎全部时间里一直被看做是白人。仅仅在毕业典礼前几天,阿妮塔的真实身分才被发现。

从各方面看,阿妮塔是个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学生。她掌握了拉丁语、古希腊语和法语。在学院唱诗班中唱女高音,她曾应邀在波基普西(Poughkeepsie)当地一些教堂举办过独唱音乐会。她还以自己“异乎寻常的”美丽而闻名于整个学院。她的许多同学都试图猜测过阿妮塔的出身;一些人认为她可能有土著美洲人血统。

据纽约《世界报》(World)报导,“耶鲁和哈佛的男生也在追求这位‘棕色头发的美人’之列。”

 

乔伊斯问我,是否有阿妮塔的照片。我承认说从未见过我曾祖母年轻时的任何照片。

"嗬,她绝对漂亮!"

也许是这个事实激起了阿妮塔同屋的一些嫉妒,她开始对阿妮塔的种族身分产生了怀疑。乔伊斯告诉我,阿妮塔即将毕业前不久,这个同屋说服了自己的父亲去调查赫明斯家族。为查访阿妮塔的家庭,他去了波士顿。

他发现了他要寻找的东西。

阿妮塔这位同屋的父亲回到瓦萨学院,抛出了一条爆炸性的新闻:这位美丽的、有着茶色皮肤的同学阿妮塔. 赫明斯实际上是个黑人。

学生们感到被阿妮塔的欺骗耍弄了、激怒了。校董会举行了一个特别会议来决定在进行了这样一种欺骗之后是否还允许赫明斯小姐毕业。

没有留下记述这次校董会会议情况的任何校方记录。但是,阿妮塔确实毕业了,而且,那年夏天,在白人的瓦萨学院中有一名黑人女子的消息传遍了美国的主要城市和“地球的每一个角落”,这是报导这次丑闻的一家报纸的说法。

“这个城市的社会和教育界,"《世界报》写道,“被今日当地报刊的一项宣布深深震撼:今年瓦萨学院毕业班的一名学生是个黑人姑娘,她隐瞒了自己的种族身分,进入该校,完成了4年的学业,最后在毕业典礼前几天向一名教授坦白了真相。

“这些事实被通报给该校全体教员,秘密会议决定允许这个姑娘与其班级一起接受毕业证书……

“她以迄今为止,为这所著名学府学生中最美丽的年轻女士之一而闻名,甚至到现在,那些在家中平等接待过她的女士们也不否认她的美貌……

“她的举止像一个出身高贵的人,她的聪慧和能力同样获得了同学和教授们的承认。她的皮肤颜色较深而不黝黑。头发虽为黑色但却挺直,像印第安人的头发一样,并且她常把头发拢在脑后盘成发结。她的双眸乌黑,并且动人地明亮。她的外貌如在其他场合可能会被认作是印第安人。确实,不少学生私下议论说她的血管里流着印第安人萮的血。”

当比克斯塔夫博士结束了她的故事时,我被一种为我的曾祖母、为她在求学中显示出的勇气和力量而自豪的感情所征服。几乎整整一个世纪以前,这个消息震撼着学院的那个时刻,她肯定会感到极其孤独。我只能想象到她为了平安度过这场丑闻和面对随之而来瓦萨社会所感到的义愤需要依靠的内在力量。

白人师生可能看到的只是一种目空一切的伪装,而实际上,它却是一个使人极度痛苦的分离的生活。在学院的那些年中,阿妮塔不断地往返于瓦萨白人精英和迁徙至波士顿的黑人,以及富裕的白人异乡人和她贫穷的黑人家庭的生活。

在得知这一切之后,一个很自然的问题就是:那是个什么样的家庭?阿妮塔肯定拥有不同寻常的父母,他们鼓励她作为众多白人中间的惟一黑人去追寻“接受完善教育”(如她在进入马萨诸塞州诺斯菲尔德书院的入学申请表中所填写的那样)的梦想。阿妮塔的父母和兄弟姐妹在她装做自己是白人的整整4年间,肯定会和她一样极度痛苦,为她而担心。

现在,我得到的有关我家族的信息比我一生中从与祖母的谈话里所得到的还要多。在乔伊斯面前,我感到很尴尬。我不得不向她承认,我的家庭一直完全隐瞒着他们的黑人经历和血统,因为他们以此为耻。

然后我意识到,这种否认自己身分的责任也许应归咎于祖母的父亲洛夫医生。阿妮塔与之结婚的是一个真正的维多利亚时代的人(Victorian)、一个严厉的白人医生。也许正是他命令少谈阿妮塔在瓦萨学院的经历,不许谈她家族的真正血统。甚至他与我曾祖母结婚可能是出于怜悯—或者更糟,是出于一个白人男子的怜悯和好色的混合情感、一种对一个年轻漂亮的黑人女子令人毛骨悚然的算计!太可怕了。不错,这种刻画合乎我的臆想。这个要对强迫祖母吃鸡蛋一事负责的男人如此严谨而审慎,他觉得与我那丢脸的、地位低微的曾祖母结婚是履行了基督徒的义务。

“有一个兄弟,”乔伊斯. 比克斯塔夫在另一次通话即将结束时告诉我,“阿妮塔感到非常自豪的一个兄弟。我听说他上了麻省理工学院。”

第二天,我给麻省理工学院 (Massachusett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打电话,向学生注册管理处查询有关19世纪末在该校上过学的一个名叫赫明斯的人的情况。对方让我等一下,不要挂断。一会儿功夫,注册管理处的那个人回来拿起电话,证实一个名叫弗雷德里克. 约翰. 赫明斯(Frederick John Hemmings)的人毕业于1897年,并答应把他能找到的有关赫明斯的材料寄给我。

几天后,邮递员送来了一个包裹,里面装着一组麻省理工学院1897年毕业班照片和弗雷德里克. 赫明斯毕业头像照片的复印件。我还收到了该院1897年班级名册中一页的复印件,上面揭示了弗雷德里克,也就是阿妮塔在波士顿的家庭住址:萨塞克斯街 (Sussex Street) 9号。

这位帮了很大忙的档案管理员还非常好心地给我寄来一份弗雷德里克的学习成绩和论文题目的复印件。论文的题目是《发酵中葡萄糖的变化以及各类淀粉的水解速度》。我看到弗雷德里克.   约翰. 赫明斯的成绩相当差。这没有关系,他是麻省理工学院首批黑人毕业生中的一个。在学校档案中,他被列为“有色人种”。我读到他毕业后毕生都在波士顿海军造船厂当一名化学师。

弗雷德里克不像阿妮塔,从未自称是白人。看着他在校照片的复印件,我发现这个人的身体特征很像我哥哥,不过皮肤显然更黑一些。我审视着我的黑人家族最初的形象。

我对着弗雷德里克在麻省理工学院的照片端详了好长一段时间。在整洁的小领结和浆过的衣领上方,他的皮肤很平滑,头发浓密、呈波浪状。他的眼神朦胧,这种神态我在我的几个家族成员中都能看到。弗雷德里克显得内省而且犹豫不决。在他班级照片的复印件中,他是70个左右白人中的唯一的黑人。他站在他们班的最后一排,背靠着学院的一座庄严建筑的墙。看起来,他与他的那些同学距离甚远。

我在一张波士顿的地图上查找萨塞克斯街9号。萨塞克斯街依然存在,坐落在该市罗克斯伯里 (Roxbury)区。因此,这个家庭居住在今天的,也是当时的后湾(Back Bay)区旁边的一个黑人飞地中,紧靠着波士顿的纯白人和富人区。

5月,我去了瓦萨学院。我在校友斋(Alumni House)暂住,这是一座都铎式建筑,记得祖母曾讲到过它;1924年她进入瓦萨学院时它已经建成。我自乔伊斯. 比克斯塔夫得知,她们的确曾在校友斋的咖啡馆里制作过“小妖精” 我祖母最喜爱的甜食。乔伊斯. 比克斯塔夫是个黑人妇女。优雅、甜美、聪慧、敏锐,她让我想起了埃伦。我们在校友斋旅馆我的房间里见面。我们交谈,而且我把弗雷德里克在麻省理工学院的档案和祖母以前送给我的一张阿妮塔和洛夫医生的照片给她看。照片中是20世纪30年代末一对上了年纪的白人夫妇在某种场合—结婚纪念日或团聚— 吃蛋糕的情景。

乔伊斯和我尽情谈笑到入夜。我把我所知道的有关我的家族的一切都告诉了她,然后讨论转到了黑人史 转到了阿妮塔和弗雷德里克. 赫明斯上大学的那个时代所发生的重大事件。我曾对自己所具备的美国历史知识感到很自豪,但与乔伊斯在瓦萨学院的那一夜,我认识到其实我掌握的仅是对这个论题的很一般的了解,它被局限于白人的美国史中。

对于种族隔离法(Jim Crow laws) 和“隔离但平等”,我几乎一无所知。当我记起在大学时曾写过一篇有关杜波依斯 (W.E.B. Du Bois)2的论文时,我感到畏缩了。我以为杜波依斯是本世纪早期赞助黑色人种的一个本意良好的白人 (我曾在教科书中看到过他的一张照片,而且我觉得他看上去像是个白人)。我的教授读到我的论文时大吃一惊。

在乔伊斯身上,我找到了一个朋友,一个耐心的教师。我觉得自己也找到了更多的亲属,不仅是因为她让我想起了埃伦,而且因为我们都有着对阿妮塔. 赫明斯的强烈钦佩。

第二天,我前往瓦萨学院特别收藏馆。乔伊斯第一次把阿妮塔. 赫明斯年轻时的一张照片给我看。5月间,瓦萨的校园阳光灿烂,四处飘散哈得孙谷(Hudson Valley) 春天的芬芳。这是使人堕入爱恋的日子。而我对我曾祖母的照片也产生了爱恋。看见年轻的阿妮塔的照片,就像是发现了另一个缺失的环,发现了骨架中的脊柱。

瓦萨学院特别收藏馆的档案管理员南希. 麦基奇尼(Nancy Mac-kechnie) 给我看了她费了很大功夫在众多收藏品中发现的另一张阿妮塔的照片。这张照片包含在一本年轻女士过去常喜欢制作的那种学生剪贴簿中,里面有朋友的照片、诗句、剪贴作品和节目单等。阿妮塔的这张照片甚至比第一张更可爱。这是她的毕业照,比前一张照片更显出了一个女人的丰满:更成熟、更优雅。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但也许缺少了前一张照片中的那种梦想的目光。

离开学院前我在校园里四处转了转。整整一百年前,我的曾祖母阿妮塔. 赫明斯在该校被揭发。然而,她痴心不改,而且又做了一件勇敢的事情。她把女儿我的祖母埃伦送进了瓦萨学院。在瓦萨,我的祖母成功地被认做为白人,并且继她母亲整整30年后从该校毕业。

瓦萨之行后的几周内,我给几家图书馆和家谱研究机构发出了询问信。不久,在访问瓦萨之后与乔伊斯的几次电话交谈中,我获悉:阿妮塔的母亲多拉. 洛根. 赫明斯曾于每年夏天在马撒葡萄园(Martha's Vineyard) 经营一家寄宿旅馆长达40多年。

这次交谈中我还得知在我7岁时祖母给瓦萨学院寄出的一封信的内容。在信中她说,她的孙女吉利安(Jillian) 就学于瓦萨学院以使之能“利用”在该校体验到的“魔力”,这是她的强烈愿望。关于这个愿望,祖母从未对我提过一个字。我自己的大学生涯没有什么值得仿效的。我没有像阿妮塔那样为受教育去冒任萮何险。事实上,我根本就没有完成自己的学业;在3年的大学生涯中,我更多的是逃避这个世界,从未追求过本该去追求的学术上的优秀成绩。祖母去世时,我还没有完成学业,这个提高地位的象征她是如此看重,我母亲也如此。

1997年6月,我丈夫送给我一份提前的生日礼物:请一位家谱学家进行3小时的研究。我给新英格兰历史家谱研究会 (New England Historical Genealogical Society)写信,要求它们安排研究时间。指派负责我的研究的家谱学家是一个竓名叫尼尔. 托德(Neil Todd)的男子,他很快便给我发来了人口调查统计数字和马萨诸塞州卫生厅(Massachusetts Department of Health) 的死亡记录。

从这些资料中我得知阿妮塔和弗雷德里克还有两个兄弟姐妹:伊丽莎白(Elizabeth)和小罗伯特(Robert Junior)。伊丽莎白死于一所精神病院;她被诊断患有精神病。死亡记录还告诉我,阿妮塔的父亲罗伯特死于1908年,当时55岁。他的死因为“心力衰竭”。1880和1900年的人口统计资料显示,老罗伯特的工作是“马车御人”和“杂工”。他的妻子多拉在这些年间都“在家”。

人口调查记录还报告说,多拉和罗伯特. 赫明斯都出生于弗吉尼亚,多拉的出生地是布里奇沃特 (Bridgewater),罗伯特则生在哈里森堡(Harrisonburg)。我取出一张地图,看到这两个镇相距不远。

在罗伯特的死亡证上,其父亲被注明为“不详”。其母亲的名字只简单地写为“萨拉”(Sarah)。而多拉父母的名字根本就没有填。

我迅速地在脑子里算了一下,便知道了阿妮塔的父亲是在阿妮塔的第一个孩子于1907年3岁时死于白喉后不久去世的。从祖母那儿,我知道阿妮塔在第二次怀孕期间曾患麻疹。她一直生病,导致早产,使我祖姨5个多月大时就出生了。护理医生建议把婴儿放在沙发上让她死去,说5个月大的婴儿不可能存活,尽力保住母亲才是更重要的。但是,这个新生儿的哭声如此响亮有力,以至洛夫医生认为这个婴儿 ("不比一个柚子大”) 有可能活。他转身对自己的妻子发出了命令:“洛夫夫人,照看那个婴儿!"尽管生着病,精疲力竭,极度悲伤,但阿妮塔照办了。

7月10日,我收到一份曾祖父母阿妮塔. 赫明斯和安德鲁. 洛夫医生结婚证明的复印件。我看着它,越发地感到惊奇。阿妮塔被注明是“有色人种”,而洛夫医生也是如此。

我立即给哈佛大学写信,解释说安德鲁. 洛夫曾上过哈佛医学院,请求他们寄来任何有关他的记录的复印件。一位档案管理员很快回信,说没有任何关于洛夫医生曾上过哈佛的证据。

我思索了一段时间有关洛夫医生的身世,试图回忆起他的出生地。我家族中的一个成员曾说是北卡罗来纳州(North Carolina);另一个成员说是田纳西州(Tennessee)。这个结婚文件上说是“坎顿”(Canton)。我查了北卡罗来纳州和田纳西州的地图;两个州都有坎顿。我从因特网上查找了两个州的医学院,找到了很可能是洛夫医生受教育的一个学校:梅哈里医学院(Meharry Medical College) 田纳西州历史上一个全黑人的学院。

我与梅哈里医学院联系。两个月后即12月份收到了答复。安德鲁 . 杰克逊 . 洛夫于1890年毕业于梅哈里医学院。他在该校登记为“有色人种”。

被我视为白人的这个冷漠,屈尊的男人,这个曾把阿妮塔从黑人血统的原罪中拯救出来的男人,自己也是个黑人—一个在麦迪逊大街为富裕白人看病的、被他们接受的、受过教育的黑人。

这个事实无疑剧烈地搅乱了我的简单假设:正是他使得阿妮塔背弃了她的黑人家族。我也不得不抛弃把他看作是我的黑人曾祖母的淫荡的白人救星的这种印象。恐怕这是一种十足的白人观点。现在,我不得不把阿妮塔和安德鲁想象为一场勇敢的、挺而走险的终生骗局中的平等伙伴—这场骗局如此成功,我本可以心安理得,茫然无知地走进坟墓。

1998年4月

时值科德角的四月。这是个天违人愿的月份,强劲的风势抵抗着正在来临的夏季。我回到了曾是匡塞特夏令营的地方。如今对我来说,这里已经变成了这个家族隐化成白人的象征。80个夏季之前,正是在这里,我的祖母把她的双脚费力地蹬进那些白小山羊皮靴,诅咒着她的灯笼裤,同时看着她的朋友们骑在她们的马上,慢跑穿越阳光明媚的田野。

在我们研究阿妮塔如何能够把女儿们送来这里的情景时,我丈夫惊讶得出声。每年夏天,她匆匆地打发她们踏上漫长的旅程,奔向这个高傲的科德角夏令营,据我祖母的描述,这是一个需要乘火车和坐船的艰苦旅程。这是送两个黑人孩子到离波士顿和安尼塔的原籍不远的一个白人夏令营去的一整天的旅程。这里离阿妮塔原来的黑人街区不远。离马撒葡萄园更近。阿妮塔的母亲多拉当时还在世,并在那里她经营的寄宿旅店中工作,而埃伦和她姐姐却在喜乐湾凉爽的海水中悠闲地划动着浅色的腿臂以保持身体浮在水面上。阿妮塔把女儿们送到那里,肯定是为了让自己能够去看望母亲。夏季无疑是阿妮塔能够探望家人的惟一时间。

海风吹过那些崭新的房屋,吹过那曾是富裕白人姑娘夏令营一部分的令人悲哀的小片田野。我想象着那同样的风,随着夏季的到来而变得更加柔和,它吹拂着掠过埃伦,撩起凉在她祖母寄宿旅馆后面绳子上的衣物,这风成了一个因其肤色而被分离的家庭间惟一最可感知的联系。

继续寻根

自1998年4月以来,我继续追寻着我家族的遗迹。下面是我调查历程中所得到的一些重要收获:

. 会见过马撒葡萄园的一位94岁的黑人居民,她孩提时曾认识多拉. 赫明斯 (她称她为“赫明斯奶奶”),现在仍拥有多拉在栎树丛(Oak Bluffs)的老房子。这位妇人告诉我,在阿妮塔居住在纽约市期间,多拉. 赫明斯仅去看望过她女儿阿妮塔一次—并被迫使用仆人进出的门。. 从与一位罕见的家族成员的珍贵谈话中,我得知埃伦曾怀疑她素未谋面的祖母住在马大葡萄园。1923年她去找过她。埃伦找到了她的祖母多拉—那一天她才知道这个家庭是个黑人家庭。

在瓦萨丑闻发生30年后,阿妮塔以前的那位同屋依然对与一个黑人女士同住一屋的旧伤感到痛苦。当埃伦在那儿上学时,这个人写信给院长询问瓦萨学院对接收黑人学生的政策。这个旧同屋已听说阿妮塔. 赫明斯正要把一个女儿送进瓦萨学院,因此她担心埃伦的同屋会遭受与她在得知自己曾与一个伪装成白人的黑人女士同住后所感受到的同样痛苦。

. 我在阅读有关19世纪波士顿黑人的材料时,发现阿妮塔. 赫明斯与杜波依斯是朋友。

. 阿妮塔的妹妹伊丽莎白. 赫明斯嫁给了新泽西州第一位黑人州议员沃尔特. G. 亚历山大(WalterG. Alexander)。20世纪20年代,他也是全国医学会(National Medical Asso- ciation)主席 (黑人医生不能成为美国医学会[AMA]成员,被迫组织了自己的医学会,即全国医学会[NM A])。安德鲁. 洛夫医生是美国医学会的成员,从该会死亡医生档案中,我得知美国医学会接纳了洛夫医生,尽管他被登记为有色人种,并且上过梅哈里医学院(有趣的是,档案中有洛夫医生提交的一份请示:他要求医学会从他的档案中“略去梅哈里”)。

. 由于一位朋友的帮助,我最近会见了洛夫医生的一位非洲裔美国人侄孙女。她正在研究我们的洛夫家族。我的这位亲戚告诉我,洛夫医生有15个兄弟姐妹。其中一些被当成白人,但大多数人没有。

. 数年前,我祖母曾告诉我:"我们家族中有传言说,我们都是托马斯. 杰斐逊(Thomas Jefferson) 的后裔。”我一直在积极地追寻联系我的家族与海明斯(Hemings)奴隶家族的线索。在调查过程中,有人曾问我:我们家是否是杰斐逊的奴隶子女的母亲萨莉. 海明斯(Sally Hemings)的后裔。我不认为我们出自萨莉,但我的确相信我的先祖们曾经属于托马斯. 杰斐逊。

版权所有1999 American Heritage。 New York Times 特写/稿件辛迪加销售部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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