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解美国人合众为一:一个新美国 Diana Eck
伴随着一浪又一浪的新移民来到美国海岸,这个国家不得不一而再地面对社会日趋多样的挑战。排斥、同化和多元化是美国人对逐日扩大的文化和宗教多样性的三种对策。为了达到多元化,“合众为一”是美国人必须坚持追求的理念。真正的多元化是美国的许诺:来,保持你原有的一切,只须对公民的普遍要求做出保证。
我们口袋里零钱上刻印的是美国国玺上的拉丁文箴言:E Pluribus Unum(合众为一)。今天,我们的“众”比任何时候都引人瞩目 — 我们的种族和面庞,我们的爵士乐和伊斯兰教的卡瓦利音乐,我们的海地鼓和孟加拉小手鼓,我们的非洲散拍舞和印度旁遮普舞,我们的墨西哥街头乐队和印度尼西亚的木琴乐队,我们的伊斯兰教的宣礼塔和印度教的庙塔,我们的摩门教的教堂尖顶和印度锡克教谒师所的金色穹顶。
在这种多元化文化中,需要许多新的声音来表达我们的同一性,各个声音以自己的方式做出贡献 — 如锡克教徒的声音,他们支持人类平等这条“不言而喻的真理”不仅是因为它写在《独立宣言》(Declaration of Independence) 中,还由于它是锡克教领袖那纳克教诲的组成部分和锡克教徒信仰的一个原则。聆听表达美国这个概念的新方式正是我们今天面临的挑战。
“合众为一”明确没有表述的一点是“合众教为一教”。我们的同一性并不意味各种信仰溶合在一种宗教的大熔炉中,都说一种宗教世界语。可以有皈依、异教通婚和公众和个人信仰的融合,但在宗教真理的问题上永远不会一致。同一性应是公民性的 — 我们作为公民的共同盟约的同一性来自宗教方式和宗教世界的众多性。
“合众为一”不是一个业已实现的事实,而是美国人必须不断追求的理念。什么是衡量我们的众多性的标准?我们所指的同一性是什么意思?如同任何好的信条一样,“合众为一”这几个字的含义能够往许多方向伸展。自此箴言于1782年初次采用以来,它的含义已经扩大了。那时它有政治的含义:组合诸殖民地为一个共和国;组合诸州为一个国家。随着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移民蜂拥而来,那箴言有了文化内涵 — 组合众多民族的人们为一个民族。
我们将如何处理今天的宗教多样化的问题呢?排他、同化和多元化这些说法表示美国人有三种应对日趋扩大的文化和宗教多样化的途径。就主张排他的人士而言,对似乎威胁到美国文明核心的那些滚滚而来的多样文化和宗教的回答是关闭国门,尤其是将“异己”,无论是亚洲人、天主教徒,或犹太教徒拒之门外。简而言之,意思就是待在自己国内别来,或者回国去,反正不能参与到美国社会生活中来。
对主张同化的人士而言,欢迎移民来美国,但和我们的差别尽可能快地留在身后。换句话说,来吧,变得跟我们一样。
而对主张多元化的人士来说,美国的许诺是你带着你所有的不同按原样来,只须对公民的普遍要求做出保证。换句话说,来,保持你原有的一切。
上述三个音键都能按照不同的侧重奏出表示“众”和“一”关系的声音。在我们的历史中,这三种声音我们都听到过,并且在眼下有关移民和多元文化的争论中也能分辨出它们。
滋事份子闯入匹茨堡 (Pittsburgh) 新建的印度教-耆那教庙宇,砸碎印度教诸神的白色大理石像,他们在主坛上涂写的是 “滚蛋!”两字。那是露骨的“排外主义”信息:外国的东西都应该滚蛋。憎恶外国人的乱涂和暴力行为是长期以排斥方式处理差异的组成部分。我们回想起17世纪马萨诸塞州 (Massachusetts) 的清教徒,他们以斩钉截铁的语言告戒公谊会教徒、犹太教徒和天主教徒离开。长期以来,有关排外的叙述是美国故事的一个内容。
美国对待差异的第二种态度概括在“同化”一词中。欢迎人们来,并变得和“我们”一样。用这种观点来审视今天的问题,那么锡克教谒师所应该弃绝有特色的伊斯兰衣着,纽瓦克 (Newark) 的穆斯林警察应该剃掉大胡子,从而与其余胡子刮得精光的警员一致。同化主义者认为移民来后会融合进来,为文化混合做出贡献,但最终放弃他们祖国文化最有特色的方面而接受美国文化。
最生动的形象是熔炉,各种差异都融化在一只锅里了,坩埚里增添了它们的味道,但失去了它们的形式。伊斯雷尔.赞格威尔 (Israel Zangwill) 1908年创作的戏剧《熔炉》(The Melting Pot) 中第一次宣传了这个美国形象。赞格威尔展望欧洲宗教冲突的“世仇和宿怨”将在新世界的坩埚中熔化。1908年西道尔.罗斯福1 (Theodore Roosevelt) 出席该剧在首都华盛顿的首场演出之夜,他评论道:“我们美国人是这只坩埚的孩子。”从未有一个表示我们的“众”和“一”关系的形象比“熔炉”更受人喜爱。
但是,它是什么样的熔炉?混乱由此而来。它基本上是个英国传统的熔炉,将欧洲其余部分同化其中吗?它更是一个每个人在混合中发生变化的变质炉吗?不管怎样,在坩埚中熔化的是构成差异的界线。从这个观点看,成为美国人意味舍弃差异。
美国对待差异的第三种态度是多元化。多元化所表达的不仅是差异,还有接触、卷入和参与。它是沟通、交流、对话和辩论的表达方式。它是交响乐团和爵士乐队的表意。
犹太移民的社会学家霍勒斯.卡伦 (Horace Kallen) 很可能是1915年在刊物《国家》(The Nation) 上发表的文章中第一个使用“多元化”一词的人。他认为熔炉的理想本质上是反民主的,因为它与美国的基本原则背道而驰。在美国受到珍视的自由之一是自我的自由,无需抹除自己文化的特色。卡伦以交响乐而不是熔炉的形象来看美国的多元化及美国的一致性。他写道,美国是个交响乐团,演奏的音乐不是齐奏而是包含多种文化特色的和弦。他将这描绘为“文化多元化”。
按卡伦的观点,移民可以而且确实改变了许多东西 — 他们的服装风格、他们的政治、他们的宗教从属和他们的经济状况。但是,无论还有其他什么变化,“他们无法改变他们的祖父。”文化多元化保留了父母和祖父母给予的“祖传”自我。人们不仅在服装和公开场合表现上,还在宗教和教义上,有与他人不同的权利,只是在参与公民的共同盟约上一致起来。美国文明是“一致性中的多样性,是人类协调的组合。”
我认为这是个有吸引力的形象,即社会的交响乐,每种乐器保留自己的特点又共同奏出和谐的乐音,并同时倾听整个交响乐的音乐。然而,正如卡伦自己似乎意识到那样,交响乐形象需要进行一些修正。交响乐在演奏前通常已完整地谱写好,而没有任何社会或国家有这样现成的乐谱。文化多样性的事业需要在每一代人中和每一个新移民身上开拓民主的活力和前景。或许我们需要将我们的想象扩展到更像爵士乐的东西,因为爵士乐是在演奏中即兴创作的。正因为它不是全部写好的,这就更需要敏锐地注意每件乐器的演奏;它要求演奏者的合作和即兴发挥。学习聆听我们邻居的乐声,聆听他们个人对美国共同盟约主题动听的诠释,正是对文化多元化的考验。我们今天的挑战是它是爵士乐或仅仅是噪音,它会是部交响乐还是不和谐音,我们能否在不和谐音出现的时刻继续一起演奏下去。“难道你想不出多元化以外的另一个词吗?”这问题是在路易斯维尔 (Louisville) 举行的一次公开论坛上,一位活跃在当地不同宗教团体委员会的妇女向我提出的。她解释说:“在这儿,多元化名声不好。”她的意思是指普遍的批评 — 说多元化意味着“什么都行”的混乱。它意味着无原则的相对主义,因而是道德的沦丧。它意味着放弃自己的,通常是基督教信仰,而赞同一种没有说服力的“宗教正确性”。但是多元化不是一种思想意识,不是自由派的诡计,也不是自由形式的相对主义。应该说,多元化是一个充满活力的过程,通过它我们以及我们的差异相互接触交流。
首先,多元化不仅仅是多样性的同义词。宗教多样性是今天美国生活中可观察到的事实,邻近的教堂、庙宇和清真寺在没有互相之间真正接触的情况下,可能只是多样性的一个突出例子。人们可以研究这种多样性,抱怨有太多的多样性,或甚至颂扬多样性。但是多样性本身并不就是多元化。多元化不是已知之事,而是必须创建的。多元化要求参与和为相互的生活和力量进行调谐。
其次,多元化超越了单纯的宽容,而要积极设法去理解他人。虽然宽容无疑比不宽容是向前迈出了一步,但它并不要求新邻居之间相互有任何了解。宽容可以创造一种克制的氛围,但不是理解的氛围。宽容单独在弥合成规老套和畏惧裂痕上几乎起不了什么作用。
第三,多元化不只是相对主义。它不取代或排除宗教承诺或世俗承诺。它倒是各种承诺的会师。有些批评家坚持将多样性和一种无价值的相对主义相联系,其中各种前景同样切实可行,但结果也是同样不能令人信服的。他们争辩说,多元化以其表达方式破坏了一个人对自己信仰的承诺,为了普遍性而削弱特殊性。我要说,多元化是接触而不是放弃差异和特殊性。虽然在多元化社会中,与其他宗教信仰的人接触可能导致对自己的信仰的短浅观点少些,但多元化不是以简化的相对主义,而是以实际差异的重要性和它们之间的交融为前提的。
20世纪50年代末,天主教思想家约翰.考特尼.默里 (John Courtney Murray) 将美国的公民多元化描述为不同宗教的人围坐在讨论和辩论的“共同桌子”旁的生动交锋。他写道:“我指的多元化是一个在宗教问题上持有分歧和不兼容观点的群体构成的政治社区中的共存……。因此多元化意味着社区内部的意见不一和争论。但它还意味着那是一个内部必然有意见一致和默契的社区……。某些原则必定能调动起所有宗教团体普遍参与到社区的‘同一’中来,尽管它们之间有争论。”
最后,多元化的过程永无止境,而是代代相传。说“我们认为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不是把这些真理放在过去的保险箱存款匣里,而是通过当今的争论和对话保持它们的活力。正如默里所说的:“美国的一致意见需要不断地争论。”◇
选自Humanities,9月/10月,2002年。重新刊登。版权所有2002年。
- 西道尔.罗斯福:(1858 - 1919) 美国第32任总统 (1901 - 1909)。 — 译注